暮色渐起,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往尚书省去寻老师陶希正。
今晚上她们得到望江楼去吃饭——孙相公的送别饭。
公孙照从含章殿往外走,正赶上陈尚功往回来。
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恢复过来了,只是脸颊瞧着还有点瘦。
公孙照不免关切几句。
陈尚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气呼呼地哼一声,说:“我好着呢,等着瞧吧,死猴子!”
又没忍住啧啧了两声:“从前孙相公跟郑神福主持尚书省的时候,里头都臭烘烘的,大冬天进去,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书右仆射之后,尚书省的人忽然间就爱干净了。”
“等陶相公继任首相之位,简直都跟被夺舍了似的,衣领子也干净了,也知道通风透气了。”
“还有两个公僵尸,都舍得把自己留得老长的黄指甲给剪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陈尚功也说:“谁说不是呢。”
又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忖度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讲了。
陈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这种场合,都带着你去。”
再觑着时辰,叫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绰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等互相道别,分开之后,才悄悄地跟公孙照道:“陈尚功近来很刻苦的,发愤忘食。”
公孙照听明月说过事情首尾,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之余,也觉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借此机会成个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往尚书省去寻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楼去。
今晚上她们师徒俩是东道主,不好晚
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们齐聚一堂,事先便有专人先去安排防卫,望江楼那边儿更是专门空置出了最顶上的那层,又着人清了一条专用的路出来。
素日里几乎不出面的老板也到了,这会儿就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守在门边。
陶相公没有问宴请的细节,这些都有别人去操持,她只问公孙照:“我先前给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公孙照知道这是老师要考校自己,当下道:“都看完了。”
而后又慢慢地道:“其实还是您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道理,想做事,手里就要有钱,想做好官,就是让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赚到钱。”
“先前陛下点了胜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担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闻,知道她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却没想到,她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体态势,并不均衡,东富西贫,临海的地方通过海外贸易和渔获变得富庶,但是到了西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进行了什么尝试?
批量化、规模化地用水仙花这种经济作物取代了常见的农作物。
“纯粹只是种花、养花,其实并不少见,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药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开始经营的了?且天下其余地方,也有此先例,怎么却没能像江南道一样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内因,也有外因。”
公孙照逐一开始剖析:“内因么,是她在一开始就详细地将水仙花的标准规则化,根据花色、长短等品相进行等级区分,乍一看,这把好些水仙花的价格打下去了,可实际上,具体的标准化反而能叫商人们安心,进一步提高高质水仙的价格。”
“再之后,卓大夫不只是叫人养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给动员起来了,农闲时候,以水仙花为中心进行创收。”
“人力丰富,有那个条件的可以烧制盆罐等器皿,客观条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红绳络子也行……”
公孙照着重地强调了一点:“最原始状态下的水仙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进行对应的包装之后,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内因,而外因么,也实在不少,把路修出来是其一,那之后,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卖到岭南道的广州,往北能卖到淮南道的扬州,这两个都是天下大城,市场开阔,入账自然也多。”
“再之后,鼓动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诗人前去采风游玩,吟诗作赋,打出风雅的名声去,这是其二……”
公孙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听卫学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来是因此节而生的雅称。”
陶相公从头到尾听完,不禁微微颔首:“你能剖析到这种程度,可见是下过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胜州去上任时,几乎有数万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会觉得是在作态,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转而又问公孙照:“换你到地方上去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