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饭太过丰盛,丰盛到褚莲的脑筋也跟着转不动了。
他甚至有点儿发困,脑子里不由想道:没准儿就是工商局的谁看见他们的厂子,慧眼识珠,觉得很有前途,就抬了抬手,放了厂子一马呢?哈尔滨的生活果然还是太过复杂,满是他不能理解的弯弯绕绕。
“别在这儿睡。”济兰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很模糊,“我先去洗澡。一会儿上去睡吧?”
他似有若无地“唔”了一声,权作应答。
明珠。执照。周记。好心人。
电话铃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他晃了晃头,半梦半醒中想道,我今天打了太多电话了,这玩意儿真挺有意思,要是香炉山也有一个,那邵小飞就得没活儿干了。
他被自己荒谬的幻梦逗笑了,然后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盥洗室里济兰喊道“接一下!”,牙答汗站了起来。褚莲猛地一个点头,终于清醒了过来,抹了把脸,拦住了牙答汗:“我去吧……你这汉语,还挺愁人的。”
他拖着步子,心满意足又满心疑惑,电话接起来了。
一片寂静。
“喂?”褚莲说,听筒里,只有电流滋滋啦啦的声音回应着他,于是他又“喂”了一声。
就在他以为是谁打错了什么的,想要挂掉的前一秒,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喜……吗?”
电流声。他只好问。
“你说啥?你哪位?”
“喜、欢、吗?”
那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带着奇特的口音,好像长着一根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不听话的舌头。但是去除掉电流的影响,那声音的质地清亮干净,带着一种执拗的笨拙。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
“经营……许、可……喜欢、吗?高兴……吗?”
“……你是谁?”褚莲追问道,“你……你帮我们办了执照的事?”
久久的沉默。
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似乎要开口回答。恰在此时,济兰终于洗完澡,裹挟着一身温暖的水汽,推门而出,口中问道:“谁啊?说什么这么久——”
只听“咔”的一声,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嘟——”的忙音。褚莲握着听筒,转过来看着围着浴巾正在擦头发的济兰,脸上一片空白。
济兰擦头发的手放了下来。
“好像是那个……‘好心人’。”褚莲说。
无论如何,明珠毛织厂,仍然按照原计划顺利开业了。
厂子坐落于道外江边,一大早天刚亮,就时常有些老百姓出于看热闹的心态,三三两两地过来看上一眼,问问这厂子是做啥的,再说两句吉祥话,这时候褚莲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或者两个萝卜片,散给他们。所以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只好一只手一个裤兜,把两个裤兜都反掏出来,空空荡荡,人群才终于一哄而散。
“没有了,没了。都家去吧!”他说。
天边的太阳挂得愈高了,赶跑了孩子们,褚莲跟济兰站在门口迎客。第一个来的是瓦莱里扬,以济兰朋友的身份,但是他跟褚莲是相看两厌,两个人一致避开了握手。第二个来的是一辆黑色小轿车,车门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姑娘——是周楚婴。
“恭喜呀恭喜!”她兴高采烈地说,和褚莲握了手,这只手温暖而干燥,满是茧子,饶是对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也足够让她的手和她的心为之一颤,“我……我二哥又去忙了,他让我代他问好。”
周楚莘不来,在场的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打那件“还子弹”的事儿以后,褚莲跟周二再没有见过了。这人性情阴晴不定,不好相处得很,这时候,见了莫如不见。
周楚婴脸上还是那种喜滋滋的表情,看了济兰一眼,才带着点儿赧然地跟济兰握了手。褚莲问她:“牌照的事儿,真不是你帮我们?”
周楚婴说:“真不是。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去问了我二哥,我二哥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把我打发走了!你看这个人,一点儿也不讲理!”
济兰和褚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那个电话的事儿。
来参加剪彩的陆续来了。人数不多,都是些做生意的,有不少都在哈尔滨总商会挂着名儿——这么几个人一来,褚莲就知道,周楚莘大约是不再和他们过不去了。里头还有个年轻人,周楚婴认得的,在济兰耳边说,那是她二哥的好朋友,叫印景胜的,家里头做点面粉厂生意。印景胜同他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去跟其他人凑堆儿说话了。
数着人头,人来得差不多,到了主人家致辞讲话的时候。褚莲只是笑,手里夹着一根瓦莱里扬给他的,老巴夺的卷烟。济兰直推他的后背,一直把他推到人群面前才算完。“剪彩得大掌柜的说话,你缩着干啥!”
一段长长的红绸子,绸子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大红花。站在大红花后头,褚莲看着不像个胡子,也不像个寻常的大掌柜,竟像个刚娶亲的新郎倌儿。连那一分似有若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