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阁老抽出笏板,出班厉声道:“自张阁老丁忧后,陛下已从各寺部讨要银钱达二百五十万两。”
众臣忽然意识到,在张居正离开文渊阁后,他们在当差履职上是松泛不少,不必每天兢兢业业,紧张兮兮。
可是张阁老一走,没人敢弹压住这位日趋无耻的贪财皇帝,他们的日子非但不好过,反而越发捉襟见肘了。
张江陵虽然严苛待下,到底能镇住皇上。如今太仓银两,被索要无度,长此以往国穷民竭,大明就真完了!
礼部尚书潘晟突然出列:“陛下,首辅张居正,丁忧已二十六个月,请陛下诏令起复!”
一句话击中了众臣的心,他们纷纷跪请张阁老起复。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啊!
朱翊钧盯着丹墀上斑驳日影,想起张居正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来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畏惧,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可如今……他瞥了眼跪满殿的官员,只得勉强牵了牵嘴角:“准奏。”
万历七年十月霜降之日,首辅沈坤上疏乞骸骨告老还乡,同日丁忧期满的张居正,重穿绯袍仙鹤补服入阁视事。
次日晨起,张居正捧着户部编制的《御览钱粮数目》踏入文华殿。朱翊钧看着那本蓝绫面册子,忽然觉得昨夜醒酒汤的酸味泛上喉间。
他不自觉地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此刻看着屏风后隐约行来的身影,少年天子突然希望,地上能裂开道缝隙,好让他钻进去,躲开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陛下。”张居正绯袍玉带的身影出现在万历帝眼前,两道凛冽的目光如出鞘的寒刃,“今岁钱粮总册在此,请置御案时时省览。”
“万历初年,国家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余两。到万历六年,岁入仅三百五十五万余两,相比减少了八十多万两。
而万历五年,岁出已达四百四十九万余两,相比岁入多出四十多万两。陛下可知这是倾覆之兆?
如今支出逐年增加,收入却逐年减少,此事必须慎重对待。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
国家财力有限,纵然巧立名目征赋税,也无法真正增加财富。唯有厉行节约,用度自然充足。”
阶下侍立的阁臣们垂首屏息,“不过是朕大婚典仪所需……”万历试图辩解,却被自己老师斩钉截铁截断。
张居正突然向前,笏板指着账册上猩红的批注,“光禄寺采办费增七成,织造局耗银翻倍,陛下可知苏杭织工,眼下他们田宅飘没,衣不蔽体?”
殿外忽然卷进寒风,吹得万历脑壳痛,他想起昨日才吩咐内库添购的南洋珍珠,喉头有些发紧:“张先生难道要朕学汉文帝穿草履上朝?”
“臣要陛下记得!”张居正骤然提高声量,神色严肃,睥睨天子道:“大明财赋非云霓甘露,乃是百姓的血汗!昔汉文帝穿草履罢露台之费,岂失天子威仪乎?减膳十日可省万两,停织造岁省十八万两。陛下若肯节用,何至频繁索财惹群臣怨沸?”
御案上的宣德炉青烟袅袅,映得少年天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畏怯地低下头,勉强扯出个微笑:“张先生所言甚善,今后朕一定厉行节约,不再浪费民脂民膏。”
当那道绯袍身影退出殿门,万历突然挥袖扫落一案奏章,他恨恨地咬牙低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不都是朕的!你凭什么对我管头管脚呢!”
万历七年十月,关外长城,朔风呼啸。戚继光伫立在垛口间,望见北边天际尘烟大作。三屯营的校场上,浙兵正在操练车阵,乌铳声震得枯草上的霜屑簌簌落下。
“报!”塘马踏碎冰河疾驰而至,“土蛮无法攻入防线破关,四万铁骑转而进犯辽东!”
戚继光手扶腰刀,目光扫过蜿蜒的长城。忽然亲兵捧来漆盒:“张阁老八百里加急。”
展开信函,但见张居正遒劲挺拔的字迹:“蓟门固若金汤,虏不得逞乃转寇辽。已敕贾春宇出兵牵制,公须留重兵镇蓟门,当速选锐卒出关应援,伺机截击。”
戚继光当即击鼓聚将,驰援辽东。
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张居正提朱笔圈点辽东一带,对群辅王锡爵道:“李成梁擅长利用骑兵优势发动突袭,须得戚家军以灵活战术刺敌后背。”
忽有通政司送进大同军报,王锡爵览毕冷笑:“果如阁老所料,土蛮分兵掠大同,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张居正当即挥毫致书宣大巡抚贾春宇,“闻虏骑扰大同,此乃疑兵。公但出偏师疑之,主力仍东向策应。”
辽东雪原上,李成梁正苦守广宁卫,命诸将坚壁以遏其冲。土蛮铁骑如黑云压城,突然西南方向杀声震天。戚家军赤旗如血,驰援击其背,切开了敌军侧翼。
“报!戚帅已截断虏兵归路!”探马裹着冰霜闯入辕门时,李成梁猛地推开舆图,号令裨将:“快!出城合击!”
三日后张居正召见户部堂官,“辽饷还缺多少?”他边拆军报边道,忽然顿住:“嗯,斩首四百七十。”
户部尚书愕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