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行捻须:“解法在‘贵’字。你在那一世的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必让你去侯门公府栖身保命。所谓近官利贵,得其贵气滋养,方可康健长久。”
他语声平淡,看了一眼黛玉,“在一品夫人身侧十年,可暂保安泰。若在当朝皇后身侧十年,则能百病不侵,将来绝尘飞升不在话下。”
王桂嗤地一声笑了,长长的眼睫垂下,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张居正夫妻对视一眼,未予置评。
“这么说,她也知道李妃、史娘子、王夫人的身份了?”张居正问。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但她如今孩童形象,性子又孤僻清高,未必愿与俗人往来,而况李氏从前寡居时,就曾说过:可厌妙玉为人,不喜与之交谈。”
张居正悄然打量了王桂一会儿,若有所思起来。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王桂还以为是父亲王锡爵,下值来接她回家了。
哪知院门打开来,身着大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陆炳大步踏入。他眉峰紧锁,一脸凝重。
“张阁老,林夫人!”陆炳双手抱拳,面带难色看向黛玉,有些焦灼地说:“陆某此来,实是厚颜相求,走投无路矣!”
黛玉还礼,温言道:“都督言重,请堂内叙话。”夫妻二人引着陆炳转入花厅。
陆炳落座,开门见山道:“首辅徐公为收揽人心,力主减省冗费,裁汰缇骑,诏狱渐空,如今几可罗雀!圣上已准了。”
他重重一叹:“你们是知道的,自庚戌之变后,为保京畿无虞,我锦衣卫缇骑扩编至万余人,巡防顺天,侦缉四方,何曾有过懈怠?
如今一刀裁去大半,万余兄弟,身怀武艺,通晓文墨,一旦离了这身皮,失了这口皇粮,拖家带口,何以为生?
难道要他们沦落市井,为匪为盗,祸乱京师不成?我虽有几个玻璃工场,到底也吸纳不了这么多人。”
他声音蕴着愤慨,随即又强压下去,带着恳切看向黛玉,“夫人名下商号遍及南北,海船纵横万里,不知能否收容这些兄弟?给他们一条活路?陆某感激不尽!”他起身深深一揖,诚恳无比。
黛玉秀眉微蹙,抬眼望向负手立于窗边的丈夫。
张居正身姿如渊渟岳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炳脸上。
“陆都督,”张居正开口,语气笃定,“此事,我替夫人允了。”
陆炳猛地抬头,面色和缓,抚掌称快:“痛快,多谢相公厚德!”
黛玉却心头一凛,她深知丈夫杀伐决断,高瞻远瞩,但此事非同小可。
她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忧虑重重:“相公,骤然收纳近万人,皆是原属天子亲军的精锐缇骑,他们文武兼备,聚于玉燕堂,或是潇湘船队之中……与蓄养私兵何异?一旦朝中有人以此构陷于你,其祸非小。”
“夫人所虑,自是正理。但也不要忘了,此万人非寻常莽夫。”张居正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步至厅中,定定地看着黛玉。
“他们晓侦缉事、精于技击、熟稔火器、深谙番语,更兼对朝廷律令,四方风土了如指掌。困于京师,是猛虎囚笼,徒生祸端。”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渺远的天际,仿佛穿透了学堂院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万里海疆,“若将其编入潇湘船队,授以舟楫火器,使之扬帆出海,为我大明探访绝域,开疆拓土。
或寻访良种新物,或沟通海外藩国。此非私兵,实乃布于海疆之利剑!于国,可增疆土财赋;于他们,则得展所长,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于夫人商号,亦是添了纵横四海的臂膀!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他目光转向陆炳,锐利如电:“况且,陆公掌卫事多年,威望素著。此去之人,其忠心,其约束,陆公当有万全之策,可保无虞?”
陆炳胸中激荡,抱拳道:“张相公深谋远虑,陆炳五体投地。请夫人放心!陆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兄弟,必严守号令,唯林夫人马首是瞻。若有差池,陆某提头来见!”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黛玉看着丈夫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顾虑当下消融。她深知丈夫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大明天下。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灾,或许带领灾民移居海外,也不失为一种保住民生的办法。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宁和:“既如此,就遵相公之意。陆公可将名册送来,我会妥当安置,编入商号及船队。”
“多谢林夫人高义。”陆炳感激不尽,再揖而退。
厅内只余夫妻二人。张居正走回黛玉身边,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温润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夫人通权达变,心怀丘壑,我心甚慰之。”
黛玉唇角微弯,回握了一下丈夫修长有力的手指:“相公谋国,我不过略尽绵力。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圣上登基未久,徐阁老此番主张裁省锦衣卫,恐非仅止于汰冗节流?陆都督处境,实堪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