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法国的秋季,干燥阴冷的天气里,黑白红卍字旗在巴黎市政厅房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晚上,空旷的街道上只能听见德军巡逻时的脚步声以及哨声。
林瑜端着盘子走向阁楼,盘子里只有几块干硬的面包、一点土豆以及一份水煮野菜——这些已经是她尽可能用心为勒维一家准备的食物了。自从1940年9月巴黎开始实行严格的食品配给制后,昔日常见的食材如今都成为了奢侈品。
她将盘子放到暗室门口,躲藏在里面的人听见动静后轻轻地拉开了木门。
勒维夫妇身后的小女儿安柏,看见来者是林瑜后,顿时喜形于色。
西蒙娜将盘子拿进来,而亨利正准备拉上暗门时,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哨响,所有人顿时面色一白。
面色最惨白的是安柏,即使在她这个幼小的年纪,她也能明白那一声哨响意味着什么。
“没事的,这里很安全。”林瑜见状安慰道,如今她的法语流畅得如同母语,配合上她温柔坚定的声线,安柏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我弹琵琶给你听好不好?”她柔声道。
安柏点了点头,等林瑜从书房抱来琵琶后,暗门早已被拉上了,阁楼又恢复了平日静谧的模样。
林瑜端坐在凳子上,琵琶斜抱于怀,琴头微向上倾。琴音一起,她微微垂眸。微弱的月光从木板钉住的窗户缝隙中钻进,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弹奏。
婉转的琴音随她指尖拨动于阁楼回荡,她的心却像被攥紧般疼痛。她同情勒维一家,乃至犹太人一族的遭遇。
1942年7月有一万多名犹太人被德国人逮捕。
林瑜无从得知他们被带往何处,但她能感觉到这些犹太人最终通往的地方,将是如人间炼狱般的存在。
巴黎音乐学院并没有因为德军的占领而停课,但每天都有德军检查以及反犹宣传,这座昔日的音乐圣殿如今已被压抑笼罩。
曾经,西尔万会在学院门口拿着一杯热可可等她——他每天都会为她准备一杯热可可,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他们会一起去教室里上课,西尔万是个英俊且才华横溢的犹太青年,但自从1941年夏天,他就被剥夺了学籍。这是由于维希政府颁布的《犹太学生驱逐令》导致的。
那天过后,林瑜在学校里便形单影只了。她该习惯这种处境的,现在只是回到她曾经求学时光里最熟悉的境遇。
可她的心脏却仿佛缺失了一半。
她幼年在苏州长大,七岁才跟随父亲林敬山迁往法国巴黎。在她幼时的记忆里,父亲会抱着她念诵唐诗宋词,母亲则教导她基本礼仪以及女红。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瑜儿,你要记住这句话。”这是父亲自她有记忆来,便反复在她耳侧念诵的诗句。
林瑜的母亲顾庭筠在她六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死了,她身着孝衣为母亲守灵的七天里,日日以泪洗面。直到母亲出殡前,父亲将她叫到跟前,道:“瑜儿,明日等你娘出殡过后,便不准再为她掉眼泪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爹,我好想娘。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着说着,林瑜回想起昔日同母亲相处时的细节,母亲将她抱在腿上,握住她的手教她穿针引线。潮湿的雨季里,母亲身上清淡的竹香,随她的动作慢慢扩散。
“眼泪代表脆弱,你还记得我反复教导你的那首诗吗?”林敬山厉声道。
“我记得。”林瑜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很好,念一遍给我听。”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独立疏篱趣未穷。”林瑜断断续续道,长时间的哭泣导致她的头异常地疼。
“下一句是什么?”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母亲死后,父亲便带她和哥哥林衍来到法国巴黎。
刚进入女子小学的时候,由于样貌差异以及她并不流利的法语,她没少受到这里的西方女孩的白眼,她们称呼她为“onstre(怪物)”。这些事情她通通咽在心里,放学回到家她从未向父亲以及兄长提起过。
她唯一的倾诉对象,便是那把陪她飘洋过海来到巴黎的琵琶。
多数时间里,她通过弹奏琵琶发泄内心的情绪。而这么多年里,也没有人真正听懂过隐蕴在琴声下的,她的情绪。
只有西尔万听懂了。
那是1939年,她进入巴黎音乐学院的第一年。放学后她独自回到琴房练习,弹的却不是她所属专业的钢琴,而是琵琶。
她弹奏得太过投入,以至于琴房里什么时候进来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
“这首曲子很美。”西尔万称赞道,他站在林瑜身后听完了整首曲子才出声。“这是什么乐器?我从来没有见过。”
“琵琶。”林瑜答道,声音透露出一种疏离。入学以来,她从没跟这里的学生打过交道。她在巴黎的朋友只有邻居家的犹太女孩安柏。
“你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