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起身,只微微一点下方矮桌,示意三人就坐。
赤狐手上施术,将矮桌旁的坐垫清理完灰尘。姜小满和羽霜屈身落座,赤狐又摆好茶具给三人斟茶,一丝不苟。
其间都沉默着,气氛又有些僵凝,似乎都在等谁先开口。
灾凤悠悠接过茶水,就在榻上喝着,随机一瞟,“我说,我走之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
她只浅浅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扬了扬,赤狐赶紧过去恭恭敬敬接下,动作娴熟得如旧日奴仆服侍主位。
姜小满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暗道:这火鸾把身边男人都调教成什么样了?赤狐如此,幽荧也好不到哪去,连千炀都快成她豢养的狗了。
“是啊。”赤狐那边轻声应着,一边收着茶盏,一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毕竟上头的意思,是想再寻一个……‘能超越殿下’的存在。”
“呵,那是不可能的。”灾凤闻言轻笑,捂着嘴角。
“超越的存在?”姜小满疑声问。
“朱厌花魁。”一旁静静喝茶的羽霜只轻轻吐出四字。
姜小满看向她,依旧不解。
赤狐则笑吟吟地答:“这还得从三十年前那次花魁游街说起。当时殿下撩起一角珠帘,恰被微服出巡的太子撞了正着。那时他便一眼倾心,非要将殿下迎入东宫不可。自那日起,香楼跃入天阶,殿下入宫、封妃、册后,一步登天。”
他手中边斟茶边说,“那时的千香楼,可谓飞黄腾达,风头无两。幕后各路权贵也都得了实惠,或升迁,或发财,吃惯了甜头,至今还想着再养出一个‘朱厌花魁’呢。”
灾凤听着,眼中闪现点点旧忆,轻声笑道:“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呢。”
姜小满低头沉思,忽而忆起儿时冯梨儿唱的那段童谣,原来后头还有两句:
【朱厌游街人不走,太子捧花拜香楼。
红灯照进东宫梦,白日难见金銮头。】
那“朱厌”说的,不就是传说中倾国倾城、搅动中原风云的名妓“朱厌花魁”吗?
一场游街,万人空巷。多少男人梦中魂牵,甚至连尊贵的太子也求拜香楼,执意要纳她为妃。惹得朝野俱惊、太后震怒、群臣上谏、舆情遍野。
这首传遍四方的童谣,便是那时流传开的。
原来唱的,就是灾凤。
赤狐那边叹一声:“千香楼也因此事彻底稳了地位。四世三公轮番做后台,千金买姑娘。彼时,全中原九州十三郡的人家,都恨不得把女儿往这儿卖呢。”
姜小满却听得脸一沉。
“……卖女儿?”
她一掌拍在桌案上,灵力震荡,连带茶盏都抖得溢出水来,
“如此堂皇之地,竟明目张胆做出这等龌龊勾当!”
赤狐吓得身子一震,手顿在半空,不敢再说话。
倒是灾凤勾唇笑了一声,似真觉得好笑:“东尊主说这话,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您生在仙门,可不懂凡间之苦。这穷人家的女儿,哪能跟您相比?”
“可穷人家的女儿也能有出息,只要能送来仙门,我们也收!”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命数。”灾凤语气依旧悠然,“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能顾女儿的前程?有钱人才能有选择命运的权力,而有的,能把命换成银子,也比饿死在炕头上好。”
她说着招了招手,赤狐忙把续好的茶盏递上。
姜小满一时语塞。
倒是羽霜,冷不丁一句:“还是瀚渊好。”
灾凤正抿着茶,那茶水在唇齿间一荡,几乎笑出来:“可不是嘛,一切以力量为尊,贵贱尊卑,人人都逃不过罹寒。某种意义上,那才是真正的公平乐土。”
姜小满拳头依旧紧握,灾凤的话像一缕冷风,在她心头来回打转。
她想救瀚渊,把它从灰暗的命运中拉出来,变成一个真正明亮的地方——像“天外”那样明亮。
而“天外”,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直是那么完美:人是善良的,四季分明,青草连野,白云浮动,日照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