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