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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眼珠青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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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种外科医生描述病灶时的客观与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空气里全是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臭味,廉价伏特加的酒精味,还有刺鼻的亚硝酸异戊酯气味。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敲打字机、在医院里拿手术刀的体面男人,全在黑夜里烂成了泥。大家在冰天雪地里找一具能抱住的躯体,随便谁的躯体都可以。绝望的肉体像一堆快冻死的昆虫,拼命向彼此索取最后一点温度。各种黏腻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没人说话,连对方的脸都不看。一切都只剩下纯粹的、暴力的发泄。天一亮,穿上裤子,掸掉大衣上的雪,继续回去当齿轮。”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一群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欲火的行尸走肉。这与芭提雅红灯区里的明码标价不同又相同,那里没有交易,但是有着对抗寒冷和空虚的困兽之斗。

“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生活撕成两半了。”汉斯医生看着我,“白天装圣人,晚上当野兽。我觉得恶心,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如此,阿蓝。当时的我非常迫切地想要让自己身处集体中,身处因为同样的身份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中,好像这样就不会一直思考自己是谁似的。后来有一天,我路过西柏林边缘的一家孤儿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领养个孩子吧,每天教他说话,陪他散步,也许这种有规律的责任感就能把我从晚上的泥潭里拽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手指随意拨弄着塑料叶片,外面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孤儿院建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里。生铁铸成的大门高耸入云,门轴严重缺油,每次推开时都会发出一阵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走廊铺着冰冷的水磨石,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水煮包菜的酸味和浓度极高的来苏水气味。一推开大厅的门,几十个穿着灰色统一罩衫的孩子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微,似乎怕惊醒了某些沉睡的幽灵。

“那么多小孩聚在一起,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哭。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像极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玻璃弹珠,冰冷、透明,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甚至连小孩子该有的好奇心都没了。阿蓝,你看过濒死动物的眼睛吗?在极度恶劣环境下,动物为了活下去,会让自己变得麻木。这些孩子,仿佛他们自己把感知痛苦的神经给掐断了,即使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

我感到一阵窒息。那些坐在木凳上的灰色影子,听起来比蒂芙尼后台涂脂抹粉的戏子更让人背脊发凉。

“我当时指了指一个头发枯黄的男孩。”汉斯医生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办理手续的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走得惊心动魄。一台老式打字机哒哒作响,一个体型庞大的女办事员戴着厚底眼镜,翻看着一摞摞发黄的档案,不停在纸上盖下鲜红的印章。她问了我无数个问题,收入多少,有没有信仰,有没有精神病史。”

“在这无聊的盘问和盖章声里,我转头看着这男孩。他站在门边,用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盯着我。他没笑,也没伸手来拉我的衣角。就在一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彻底醒了。”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我突然看清了自己的算计。我根本不喜欢小孩,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陌生人。我跑到此地,纯粹是把这黄头发的小怪物当成一味药,一块挡箭牌。我企图用收养一个无辜生命这种道德上光鲜亮丽的行为,掩盖我自己烂透了的私生活,填补我生命里空荡荡的胃。这哪里是做善事,这分明是一场自私透顶的自我感动。”

“救赎这种东西,别人给不了。拖着个毫无生气的孩子,只会让两个人在泥沼里越陷越深。等到将来我烦了,这孩子还得被我再扔回这种煮包菜的地狱里去。”

“所以我反悔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放弃的仅仅是一件尺寸不合的毛衣。

“我打断了对面的胖女人,站起身,拉开生锈的大铁门就走了。外面的暴风雪全扑在脸上,刮得骨头生疼,但我走得很痛快。我没回头看黄头发男孩一眼。从今往后,我再也没动过养孩子的念头。”

诊所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冷气机发出平稳的低鸣,以及检查床上狗儿极其细微的、带着奶腥味的鼾声。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似乎都放缓了。冷气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干燥的沙砾,咽口水都带着拉扯的疼。理智疯狂警告我闭嘴,这是别人的伤疤,是金粉楼里最不该触碰的禁忌。可强烈到几近失控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所谓的礼貌。我微微前倾身体,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笙呢?”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声音发着颤,听起来像踩碎了一片薄冰,“少爷和老乐都说,您为了阿笙终身未娶。您在码头等他,等成了一个传世的痴情种。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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