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六殿下先前看起来那样正常那样配合,人家要搜就让人家进去搜,人家要剥衣他就乖乖剥去……这明显不对,果然憋着个大的,看,到底还是发疯了吧!
但自家孩子今日受屈受辱也是实情,此刻他纵在心中叫破了天,面上却也不能有丝毫怪责之言,反而要挺直腰板,厉色对外,呵斥道:“黄节已死,还不速速退离!”
那些绣衣卫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从来只有他们喝退旁人的份儿,来时他们还持刀一路闯至此处……
可此时已无主事者,黄副使方才且要退去,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又何来底气叫板?
一众绣衣卫们暗暗咬着牙,脸色变幻着扶起黄节未凉的尸身,匆匆退离而去。
刘岐转身踏回屋内,只有一句:“汤长史,速去更衣吧。”
“六殿下……”汤嘉刚要追进去,但邓护已先一步关上了门,对他道:“长史先请回吧。”
汤嘉重重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强行拍门,此刻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就先让这孩子静一静,毕竟刚遭受了这样大的羞辱……至于屋内那多出来的侍女,之后再说吧。
房门合上之际,跪坐于矮案旁的少微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正迎上刘岐投来的视线。
二人一坐一立,无声对视,谁也没急着开口说话,但刘岐笑了笑。
门外尚有几分兵荒马乱。
汤嘉匆匆步下石阶,走向庄元直,深深施礼,先是道谢,再是赔不是:“……郡王他今日遭受此等刺激,此刻心绪不稳,失礼之处,还请庄大人海涵!”
他邀人前来本是商讨六殿下的教育方针,好死不死,偏叫对方瞧见了六殿下最乖戾的一面,直接杀上人了!
汤长史有心想说,我家孩子正常时也不至于如此,都是那些奸人鼠子逼的……然而自家孩子却连声招呼都没打,实在失礼,他已不好过分护短,只能尽力赔礼。
庄元直看着面前湿淋淋的汤长史,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嘲讽道:“你汤嘉成了落汤嘉,我庄过余这一趟也来得过于多余。”
庄是他的姓,元是排行,直为名,过余是字,本是家中颇有先见之明的长辈提醒他不可太直,太直则过余。
此刻庄元直丢下这句叫汤嘉愕然的话,拂袖哼了一声,便带着仆从离去。
汤嘉一脸苦色,赶忙追上去相送。
庄元直没好气地道:“不必再多余送我,还是快些将今日事奏于圣上吧!”
“是,是……”焦头烂额的落汤嘉只好止步,再次行礼:“汤某惭愧,庄君慢走!”
在内侍的相送下,庄元直一路冷着脸出了郡王府。
同一刻,随着绣衣卫撤离,郡王府后门处,一道如灰燕般的身影自一棵大树上跃下,朝着那座府邸后方探去。
前门处,庄家主仆已上了骡车,待后方扬出一段飞尘,车内的庄元直忽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
仆从不解:“家主这是……”
“好哇。”庄元直捋着胡须,眼睛晶亮,面上全是意外之喜:“这一箭射得好啊。”
你愿意让我看?
听到这句称赞,仆从更是错愕了。
须知家主从前与长平侯凌轲以及凌皇后多有不和,家主与凌皇后政见相左,又不喜凌轲过于势大、姐弟二人互为依仗。
但大乾开国皇后,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亲、已故去的屈太后,与先皇可谓二圣共治——有这位开国之母打下根基风气,母系遗风亦尚有留存,大乾皇后向来都有自己的卫队,皇后之玺亦可以调兵。
因此家主虽不满凌皇后与长平侯,但吵了许多年,也没能阻止凌皇后在世时推行政令,长平侯继续领兵。
直到废太子之祸突然降临……
总之家主与凌氏不睦人尽皆知,此番这位汤长史硬着头皮相请,家主出门前还在冷哼着说,倒要去看看凌皇后留下的这个小儿子究竟长成了一个怎样的酒囊废物。
大有来看昔日仇敌笑话热闹的意思。
但岂知这一转脸,却笑着夸赞上了,仿佛那一箭恰射落在了家主的心坎儿上。
这位名唤来食的家仆自幼跟随庄元直,也有几分见识,此际车中无旁人,他便小声问:“六皇子当众射杀绣衣卫副使,家主不认为此举太过冲动意气吗?”
“若此举发生在剥衣之前,固然冲动意气且盲目愚蠢。”庄元直:“可剥衣自证之后方才动手,却是能屈能伸而又不乏胆魄。”
“这一箭只该射穿那黄节的喉咙,但凡不能一箭毙命,皆是稚子撒泼而已,只会招来更多轻视与麻烦。”庄元直意味深长地道:“此举即便确有几分意气用事之嫌,却也不是坏事,他正该有些意气怨气,太能忍气吞声可不好。”
“我观此子,倒有今上少时之风……”庄元直话到此处,声音慢下来。
他不禁想到如今宫里的那位储君刘承。
他曾在未央宫中旁观过陛下考问太子承,且不说学问见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