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人正在推搡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慢慢清醒,随即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是被什么坚硬的山石刮伤了。
身前的人见他动了,似乎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担忧道:“你怎么会躺在进村的石头上啊,是来我们这里找人的吗?”
说话之人声音清亮甜脆,听上去还有几分耳熟。他睁开了眼,视线之内,一名身着紫色袍衫,外罩黄比甲的妙龄少女,正蹲在他身下躺着的巨石旁,抱着手好奇地望着他。
“阿遥!”他起身,猛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女,哑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懵了一下,随后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这位哥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
他身子僵了一下,松开了手,抬头望向那双含水的杏眸。
眼前的宗遥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比与他在桐城初见时,看上去还要青涩稚嫩几分。肌骨丰润,两腮充盈,眼角眉梢上写满了少女的娇俏。
想起张道士那句“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他顿了顿,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宗遥疑惑地眨了眨眼,答:“嘉靖十一年啊。”
也就是说,此时,是他们二人在桐城相遇的两年之前。
见他又不答话,宗遥似乎是认定眼前这位大哥哥伤了脑子,微叹口气,说道:“那你不记得今年是哪一年了,是不是也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这下换林照疑惑了:“应该……做什么?”
宗遥伸出手,将他从石头上拉了起来。
十几岁的少女,手掌还没完全发育长大,摸上去十分的温热柔软,像块滑豆腐。她拽着他的手,将他拉到了不远处的河道旁。
宣城是安庆府一带出了名的水城,七百多年前,一位盛唐诗人路过此地的桃花潭,送别友人,留下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名句。沿河两岸的石板路上,错落着白墙黑瓦、高低起伏的民房,青蓝色的天空阴蒙蒙的,在檐角缠挂着绸纱般的水汽。
“你看,这里写着呢。”她指着河岸边,一块半没在水下的石头道。
林照低头看去,这石头所在的位置极其隐蔽,若是站得角度不对,视线多半就会忽略过去。石头上用红字书写这一句话——
“酉时钟响前至村西文庙正堂中。”
他正疑惑,却听见身旁的宗遥开了口。
“其实我也没比你早清醒过来多久。”宗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本来中午睡下之前都好好的,结果午后醒来就发现,家中除了我之外,爹娘,还有栏里养着的鸡鸭鹅都不见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出门来寻他们,结果,村子里的人居然全都不见了!再后来就看见了这块石头,说让我去村西的文庙里。我正打算去文庙看看,就看见你倒在那块大石头上。”
林照皱眉:“你是说……这村子里的人都消失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他们都跟着石头上的指引,去文庙里了。”
“那这石头上的字是今日刚出现的吗?”
她又点点头:“嗯,这片滩水浅,村里有不少小娘和嬢嬢平日会来这块大石头上洗衣服,这红字从前肯定没有。”
他心下了然,此地既是生前经历所化幻境,那么悉数场景,与生前有所偏差,也是自然。而在阿遥的认知里,她只记得自己醒来之前是在睡午觉,浑然不知,她此刻所处的,只是死后虚无的幻境。
他低头看向水中,水色清冽,有如明镜,照出了他此刻的面容。
和离魂之前一样,仍旧是他如今二十四岁时的相貌。他没有和阿遥一样变小。
“那个……大哥哥,我要去文庙了,你要和我一起吗?”身后的人见他站在水边不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转过身来,胸前忽然一阵纸张拉扯的轻微响动。
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拿了出来,是一张描金的红纸,上面写着两行生辰八字。其中一行他十分熟悉,因为就在不久前,张庭月才满脸骄矜地念出来过。
——已卯年,丁亥月,丙戌日。
这是阿遥的生辰八字。
描金红纸,两行生辰八字,这是一张订亲之前男女合八字的红纸!
宗遥见他怀中掏出张红纸,有些好奇地想要凑过来看,却被他猛地合上,没看到。
“一张废纸而已,没什么好看的。”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红纸揉成了团,丢进了河道之中。
红纸上,阿遥生辰右边另一行的生辰八字不是他的。
张道士应该是在作法将他送入此地时,让他取代了这张红纸主人的身份。
“不是说要去文庙吗?”他抬头望向不明所以的宗遥,眼神温和,“一起走吧。”
一路上,宗遥一直在偷偷看他,似乎是在好奇,这么一个俊逸出尘如同谪仙一般的大哥哥,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这个小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