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医坊处处杂乱不堪。
院里散养着骆驼鹅牛马,一旦洒扫清理得慢些,牲口气味便会十分熏人;诊堂角落堆着好几袋未及归整的药材,麻袋口还松垮地敞着,若非这里气候干燥,早潮了!
那诊堂里的药柜格斗也十分混乱,不知是谁抓药时不谨慎,好几味常用的柴胡、甘草都混杂在一处了,看得乐瑶眼皮直跳,恨不得当即便将药斗抽出来分拣清楚。
前世她敢这么随性,混淆药材,能被老师罚得毕不了业。
更别提开完方子,顺眼一瞥,还发现墙角倚着几把未清洗的药锄和碾药槽,那槽底黏着深褐色的药渣,都不知积了多久了。
乐瑶看完这一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儿的戍卒……命真硬啊!
陆鸿元早有此意,奈何一人力薄,独木难支,实在干不过来,听乐瑶主动提起,他更是大喜,立刻满口应承,推着嘀嘀咕咕不情愿的孙砦回屋收拾。
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又特地嘱咐武善能:“大和尚,你去烧两桶热水来,给小娘子与那小郎君盥洗沐浴用。”
“嗬,铁公鸡今日拔毛了!”武善能倒生了副与粗豪相貌不符的好脾性儿,嘿笑两声便出去抱牛粪柴草去了。
两刻钟后,乐瑶掩上房门。
她取过老丝瓜瓤,蘸了温热的水,从头到脚细细刮搓,把全身的灰泥都仔细搓了下来,又用葫芦瓢冲洗干净,这才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还剩大半桶的热水里,温热包裹住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闭目长叹了一声。
虽然才穿过来几日,她也从没叫过苦叫过累,但她对这个世道,其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还未适应。
行医之人,多多少少都沾点洁癖,但之前在路上,能活着下去远比那点洁癖、那些体面更重要。
她身上其实很脏了。
原身已是个很爱洁净的女子,奈何一路颠沛流离,实在没法梳洗,记忆里,流犯途中若能偶遇溪流,她便赶紧掬水擦脸,露宿时,也会寻些干净的雪水或晨露,仔细擦拭脸庞、颈项和双手;发髻散了便以指为梳,重新绾紧。
她也曾尽量不令自己蓬头垢面。
后来是阿耶离世,她又叫张五那等恶人盯上,不得不抹泥散发、装得邋遢肮脏,可惜这等小伎俩没能糊弄过去。
不过此地天寒地燥,身上味道倒不重,头发里大多也只是干燥的沙尘,若是在南边,恐怕已馊了。
方才她刷洗时,都洗出一地泥汤来了。
为了省水,乐瑶费了半天劲才洗干净,又留恋不舍地在热水里多泡了一会儿,起来擦干后,一时通体清爽,人也高兴起来,只觉浑身上下起码轻了两斤!
好好洗了一回澡,乐瑶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摊在火炕上烤,烤着烤着,人便迷糊了起来。
医工坊每间屋皆砌夹墙、盘暖炕,还挺暖和。
她没有干净的里衣,还是等热水时,陆鸿元看不过眼,催那缩在火塘边烤火的孙砦去借两身衣裳鞋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