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平日,郁揽枫势必会追问下去,这个人有种奇怪的执着,有些话明明自己知道答案,但就是想从祝云销口中听到确切的答复。
可是这一次,郁揽枫意外地没再逼问,两只手往后一撑,仰头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映进他的眼眸,浮云逐渐散去,圆月浮现,边缘仍旧朦胧,看不真切,可反倒将那份刺骨的寒凉削弱了几分。
祝云销见他半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心头紧绷的弦也不由得随之松了松。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风里的血腥气还没消散,明明身后有亡魂万千,明明他自己的生命也即将进入尾声。可夜风吹拂在脸上,又轻又柔,像是书页随意吹开了一页,月也依旧,风也依旧。
祝云销幼时爱看话本,总觉得每一个宏大的叙事都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尾,让人觉得荡气回肠、意犹未尽才好。
他也曾期盼自己能创造一个那样的结局。
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冷了,搓搓脸颊,又吹吹手心,祝云销转过头看他,郁揽枫的侧脸比正脸更为锐利,此刻眼尾含着笑,鼻尖被冻红了,显得格外明艳,又分外可怜。
祝云销问他:“高祇人也怕冷吗?”
“嗯?”郁揽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偏过头,“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他的眼尾也有些红,萤火在他身侧闪烁。
祝云销心里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害怕?”郁揽枫重复了一遍,旋即笑道,“我可是从小就决定要随时去死的人,我会害怕吗?”
他将手撑在祝云销身侧,道:“还是说,你也知道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祝云销无言以对,道理已经讲过,但郁揽枫向来不是能听进去道理的人,他直勾勾凝望着祝云销,慢慢道:“我就是舍不得。”
祝云销一愣,几颗萤火跳跃到眼前,他的心脏莫名跳得越来越快。
仿佛对他的慌乱毫无察觉,郁揽枫依然注视着他。
“……”
祝云销挥开眼前的流萤,微不可查地喘了几口气,仰头看天:“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去死吗?因为我的家人会在那边等我。”
郁揽枫眸子闪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会等你。”
祝云销手指蜷缩在袍子里,他尽可能放松肩膀,让自己看上去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生或死,我都会等你。”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可对于郁揽枫那句舍不得,他还是不知作何回应,将死之人,还能做出什么回应呢?
郁揽枫却好像已经很满意了,半晌,他愉快地笑了一声:“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
下一秒,他拽过祝云销的胳膊。
祝云销毫无准备,被他紧紧搂住,这人素来鬼气森森,抱起来却意外的温暖,祝云销一时忘了反抗,只听他在自己耳边道:“下次见面,不要再把我的发带弄坏了。”
“那是我娘给我的,它从小就跟着我,有感情了。”
祝云销怔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郁揽枫已经松开他,他下意识抬眸,直直望进郁揽枫漆黑的眼眸。
就是这一眼,祝云销浑身一僵,有什么完全不属于他的东西涌进身体,冷潮般将他裹挟在原地。
“我承认你的话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是仔细想想,黄泉路上还要跟你一起走,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了。”
郁揽枫目光堪称沉静地望着祝云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说服你不要救那些人,要不干脆控制你,让你不要救了,就那样跟我一起在世上好好活一辈子。”
“可是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不就像个只会玩拨浪鼓的小孩子了吗?会被你嘲笑到死吧,我宁愿活着也不要那么做。”
“祝云销,我好不容易不想死了,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郁揽枫抬手碰碰祝云销的脸颊,一开始只是指尖轻触,慢慢的,他将手贴上去,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快要失去的珍宝。
“祝云销,你真的很自大,自顾自跟我共生,又自顾自不想跟我共死,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吗?”
祝云销用尽浑身力气抵抗那股无孔不入的冷流,试图找回身体的控制权,郁揽枫用指腹轻蹭他的眼尾:“但是怎么办呢,就算我不想跟你站在一起,不想跟你一样当个笨蛋好人,其他地方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