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淋漓地用一只搪瓷锅翻炒着什么,看到方结宇进来,咧开嘴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边颠锅一边开始习惯性地吐槽天气、抱怨老板。
方结宇端着一盆还没处理的腌牛肉放到案板上,拿刀切成薄片。他听着大姨絮絮叨叨,时不时弯着嘴角“嗯”一声。最初来这家店打工的时候,大姨总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声音洪亮地叫他“漂亮的小伙子”,语气里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不遮不掩的热诚。
方结宇很少纠正别人,但听了几次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后来干脆把玩笑开了回去,叫她“漂亮的韩国小姐”。叫了两次,大姨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从此两个人默契地停下了这个游戏,谁也没有再提。
退学之后做的工作太多了,他坐在办公室、站在便利店,要么就是在有钱男人的床上挥汗如雨,但如果非要他选的话,他还是更喜欢在这家拥挤吵闹的烤肉店里和年龄大他快30岁的韩国女人开几句无伤大雅的无聊玩笑。
那种来自长辈的善意尽管不如所谓的母爱那样直观浓烈,但从他的角度看二者的距离很近很近,意识到这点的他,又无可避免地鄙视起自己来。
“哥——”徐潜从帘子外面探进半个头来,“3号桌要一份不加圆葱的酱料。”
知道了。方结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调料台前兑好了一碟酱,端着朝前厅走去。
3号桌上坐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他认得,惠媛。旁边坐了一个短头发的同伴,正低着头看菜单。惠媛先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隔着桌子朝他招了招手。方结宇把酱料放到她跟前,用韩语简单地打了声招呼。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女孩明显比前两次放松了许多,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仰着脸看他,聊了几句之后忽然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说:“哥哥可不可以帮我们烤海鲜?”
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生鲜拼盘——几只扇贝,几尾虾,还有一小盘蛤蜊,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片上。“居然没叫叔叔吗?”他笑着回了一句,手已经伸过去拿起了铁夹。
当然不能叫叔叔啊!惠媛说完大声地笑了起来,随后又问方结宇到底多大了。
“27岁。”方结宇如实答道,把一只烤好的扇贝夹到她碟子里,贝肉边缘微微卷曲,冒着一点残余的热气。
话音刚落的那个空隙里,一直沉默的短发女孩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啊——还真被你男朋友猜中了!”
“对哎,哥哥!”惠媛受到点拨般连连点头,“瑞元那天猜你就是27岁呢。”
是吗?方结宇笑看着她,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空盘,把烤好的海鲜壳一枚一枚收进盘子里。嘴上又随口说了几句打发小孩子的话就端着盘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姜瑞元和惠媛是一对。这倒是个新鲜事。
他忽然想起花园里那支笔尖抵在颈侧的触感,又在脑子里把那幅画面和刚才惠媛那张亮晶晶的笑脸放在一起对了一下,发现怎么都对不上。毕竟以前没往那个方向想过,见了那几次面,也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非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些不客气。
这个兔崽子,方结宇忍不住又在心里骂起来。对待自己的女朋友也这么冷漠吗?真是个天生冷血的混蛋啊。
收工的时候徐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屏幕已经解了锁。方结宇接过去,道了一声谢,走到店门外的街沿边坐下,拨通了徐贤静的号码。出乎方结宇预料的是,对方听到自己要辞职居然罕见地安静了片刻,听筒那边的沉默让方结宇也跟着忐忑起来。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忐忑的心情在这个问题之后彻底变成了不安,哪怕隔着屏幕,方结宇也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那层薄薄的警告意味。
“内。”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头。
沉默延长了半拍。然后那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整齐:“明白了。我会转告少爷的。”
电话挂断之后,方结宇掉进一堆疑问里。他本打算过问一下自己落在姜瑞元家里的书包,毕竟包里还有几样重要物品,但刚才听筒里那股欲言又止的沉默还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自己的书包恐怕已经被别墅里的人丢掉了,问了也是自讨没趣。于是将电话还回去之后便转身回到了烤肉店,系上围裙,开始了他这一晚的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