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钦点,梁稼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对文书工作的畏难,低头称是。
“哎,陛下真是,就只体贴年轻人。”
李定方伤在后背,只能上身前倾,下意识要摸摸胡子开始调侃,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胡子早就被叶擎没收了。
但就算叶擎没收了他的胡须,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分别,于是抱怨道。
“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也想休到春天……”
叶擎低声提醒,恨不得上去捂他的嘴:“将军慎言。”
不知是不让他念叨陛下,还是不让他念叨寿数。
杨熹微笑着看向李定方,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定国公。你的长史这么体贴能干,现在可是我的县令咯。”
“哎呀,别那么小气,明年又不是不还你……”
侍郎大人语带促狭。
李定方拍案而起,瞪着杨熹,哼哼两声骂一句老狐狸,随即拂袖而去。
“云楼,走了!”
叶擎依礼告退,快快跟上李定方的脚步,走出门口之后被向怀中一带,两道人影渐渐粘成了一道。
李秀月却又不知道吃错了哪副药,看着李叶二人相携远去,哼哼一声,再看李堰与梁稼交握的手,更大声地哼哼起来。
杨熹笑得开怀,一时顾不上损他。梁稼缩着脖子笑得止不住,也没空。
唯有李堰,思索片刻,十分真诚且郑重地询问道:“李都统,您染上风寒了?”
李秀月随即暴起,吊着胳膊大步而出,扬声道:“什么玩意儿!一个两个的,都有伴儿了不起是不是!”
哦,这是恼羞成怒了……
杨熹好不容易不笑了,揉了揉僵酸的胖脸,解释道:“别同秀月一般见识,他这番伤了没个知心人照料。加之每日同什么将军什么长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气儿不顺。”
李堰莞尔,同杨熹道:“杨大人,多谢您为我请命,暂留灵州。”
“倒也不是为你,”杨熹直言,“缺了你和叶擎,诸多事项我也难办。”
“另外,事关夜不收,”杨熹转向梁稼,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是叫你新选头领接任,一应凭你做主,选好了报上去即可。”
饶是一方太平,这支利刃兴许百年内再无用武之地,然传承不可断绝,需得时时磨砺拂拭才好。
梁稼自能体会,低头称是,缓缓而退。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走出刺史府,皇帝的第二道旨意便传彻了灵州内外。
许许多多同袍熙攘着上前,本欲同他寒暄几句,祝贺一番。后见他这副蒙眼披衣的虚弱样子,又纷纷作鸟兽散,并不打扰了。
倒是梁稼强撑着精神回了头,两点金色被黑纱遮住,面上唯一的色彩落在嘴唇上,正是浅淡的血红。
他低低咳嗽两声,朗然道:“能与诸位同生共死一场,是我梁稼的荣幸。”
“好小子,”长孙弘光笑着,收了力气拍拍他的肩,“好生将养,到时候去了长安,记着别给灵州丢人!”
隆盛堂内,脱去军籍的消息早就传来,明大夫破天荒看于帛鸣顺眼一遭,就当没瞧见明丰眉和他拉着手偷偷倾诉衷肠。
马车停下,他迎上前去,一把攥着梁稼的脉诊断着,自言自语道:“大将军,得在去长安之前,把你治好了……”
“不是……大将军,”梁稼无奈地笑,“明叔,别乱叫我。”
“我还不着急动身,大约要等到明年春天。”
这期限一下放宽了至少两个月,明大夫终于放下心来,拄着拐杖一路哒哒回屋。
李堰扶着人下车,一路走进内室。行到一半,梁稼忽然道:“我听到于帛鸣的声音了。”
那道棉纱还没褪去,李堰做他的眼睛瞭望一番,低声道:“是在,他正和明姑娘说话呢……”
“……腻歪,”梁稼大言不惭地品评,随后微微扬起声音,“于帛鸣,过来!”
“梁叔!”
这是十分警惕的明丰眉,正拉着于帛鸣,生怕是梁稼受了自家老爷子的指使,要做些什么。
但老大传唤,小于旅帅岂敢不从,同明姑娘说了两句话,便马上过来了。
梁稼故意捉弄明丰眉,有话才不当着她的面儿问,直到回屋落座,摘去棉纱,才缓缓问道。
“圣旨看了?”
于帛鸣捧着茶盏,看向面前苍白消瘦的人,愣愣点着头,然后红了眼圈。
“头儿……您的伤还能好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