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生存的几率正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
三头蛇并不是完整的旧神耶罗缇克,它还太嫩。
当然女孩也不是安瑞莉亚。
安摩尔承认,一开始她被迷惑了。
有一阵子,她甚至在思索,即便安瑞莉亚被列为禁忌,仍有公正的历史学家认为二者应被并称为太初主神。
和世界一同诞生的神祇无论做了什么,都不是造物主的后民可妄加评断的。
但内心有个声音——理智、母亲们施加的庇护法术,要么就是她未复苏的记忆——喋喋不休。
和这两个明显神智尚未完全复苏的继任者相比,她拥有更宽泛的学识和见证无数次死亡后,对死亡敏锐的嗅觉。
她不应受一条蛇蛊惑,被它牵着走。
“我和我的姐妹联手缔造了新的世界,幼龙。”三头蛇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人一般的字正腔圆的声音,“新生的世界很脆弱,我们必须让它更稳定,否则,很难进行下一步创造。”
“下一步……你们打算创造智慧种族吗?”安摩尔问。
神学典籍喜欢将智慧种族刻画为造物主的子民——造物主用七天创造克里维亚,再按自己的形象捏造人型生物,一般是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两者结合诞下无穷无尽的子嗣。
还有些学者热衷于把造物主塑造成自残爱好者,取一根指骨,配上现切的大腿肉,再吹一口气,便能向血肉及骨施以无上神力,让它们变成会动、会说话、拥有喜怒哀乐的智慧生物。
三头蛇装模作样地用长信子舔舐眼角周围,“或许。”
“是蛇的形态还是人的形态?”安摩尔语带讥讽,刻意表现出人型主义至上的审美取向,“我想人形态更接近于美。”
“都有。”三头蛇扭出了花哨的姿势,在松软沙土上拼写出太古语的“人”字,然后擦去多余的部分,将其化为三点并一线,恰如它的三个脑袋以及长长的身躯,“倘若我愿意,人就此改写。”
善辩的旧神继任者。
安摩尔望向依然被禁锢于海草囚笼的女孩,她闭着眼睛,睫毛随对话内容微微颤动。水草犹如活物攀附在她身上,但却是只听命于三头蛇的奴仆。
行至湖畔,三头蛇停下来,嘶嘶声再度响起。
“我不想作为奠基者,我应该是造物主、真神。我在阴冷的地下蛰伏了太久,我渴望光明……”
就在一瞬间,藤蔓、草叶又或是三头蛇的化身一跃而起,将安摩尔推入湖泊。
安摩尔哼了声。
进入远处以为是白色的湖泊,她才意识到湖里的液体并不是水,更接近实质化的能量元素。
这已是海底丛林的边缘,光线穿不透深邃的海水,远处湖面倒影着浓稠如墨的暗影。
当元素漫过头顶,一切清晰可见。
那像树叶脉络般的光线分叉、融合,时而在多条脉络的又或是终点凝结成大团光晕。
辨识出多日前用视线描摹过一遍又一遍的海岸线,安摩尔险些脱口喊出“我明白了”。
那道海岸线的某一处,铭刻着她费尽心血绘制出的巨轮——堪称她迄今为止最得意的绘画作品,女孩却看也没看一眼。
三头蛇依然以领头者的姿态爬向深处。
光脉的中心位置是一团椭圆形的朦胧阴影,光线稀薄、残缺,寥寥几根线条勾勒出轮廓。
安摩尔眯眼端详良久,依稀认出那轮廓像屈起双膝、首足相抵的双胞胎——
左边的双手在胸前交叠,虚捧一簇火焰,右边的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做出保护的姿势,它背后是更浓重的黑暗。
火焰跳动着,细小的火舌吞吐着,试图照亮周围的阴影,却始终未能突破看似只是阴影的暗区。
右侧阴影的外侧,黑暗正一点一点消磨构成背部轮廓的岌岌可危的光线。
“世界的尽头,虚空的边缘,时间的。”三头蛇同样注视着被磨损的线条,“虚空正在侵蚀这个新生的世界,幼龙。如果不阻止虚空,将再次沦为终点。”
安摩尔想从三头蛇平淡的语调中找出夸大其词的成分,然而一无所获。
她知道身处的白色湖泊是她目前所在的世界,她认得出那道海岸线。
那么由阴影和单薄线条构成的双胞胎又意味着什么?
双神在虚空度过了亿万年的时光,梅尔德勋、中陆——不,克里维亚——还存在吗?
她想过有一天法则会带她到时间的尽头。作为时间的流浪者,她认为这是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