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裕春殿,方才陪去王府,他默然立在旁侧,一句不言,回到殿里,仍然缄默。
此时面对段理抛来的质问,宋折神情不动,敛袍低眉,规矩道:“陛下多虑了,既然陛下与太傅皆有良策,臣领命照办即可。”
语气生疏,寥寥几句都是官面的措辞。
段理直直盯着他。
“你莫非在生朕的气?”
“陛下言重了。”
“朕与周信合谋,误杀虞盖……朕伤了你的心吗?”
提起此事,宋折平淡的面容上总算泛起些许波澜,他抬头回望,静静仰看那张微带怒容的玉脸,并不作答。
段理胸膛起伏,气息紊乱。
那日周信邀请宋折回周府,是段理有意为之,他允准周信给宋折托出冬狩案的真相,无非是想试探宋折的真心,如若宋折知道真相,还会愿意跟随他吗?
他赌得起,也胜券在握,但看到宋折眼里一闪而过的嫌恶时,他终是忍不住动怒,沉下脸,逼问道:“区区一个虞盖,朕一点都不能动吗?”
宋折恍惚一瞬,想起那日他在周府,听着周信一点点吐出冬狩案的细节,得知段理为打压帝党,当真勾结周信诬陷虞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四个字:荒谬至极。
哪怕早在孟净的提示下猜到此种可能,他心底仍隐约保留着一处辩驳的余地,不知为何,他总认为段理并非如此,兴许有苦衷,兴许有误解。
每一次为段理开脱,眼前就会闪过那座葬送在火海里的虞府,为此,他这几日转辗反侧,难以入睡,经常夜里惊醒,浑身冷汗,有时受不住,伏在床边阵阵干呕。
为什么非要折磨自身,宋折不懂。
为什么不能轻易接受,宋折也不懂。
如今听到段理亲口承认,他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碎裂,尽管滚落的山石将他砸得满身疮疤,但他这时才能真正地呼吸了。
唇角轻勾,他轻轻快快地笑了,俯首道:“陛下金口玉言,想要动谁都能动,伤不了任何人的心。”
座上的人登时无话,额眉高高耸起,垂看那张笑不由心的脸,搭在椅背上的手不住抽搐打颤,他蜷起手,喉咙发出咯咯的细响,倾过身子,狠戾道:“怀直,你既起誓跟随朕,不论朕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许违誓!”
“陛下!”
宋折抬脸,落下眉心,强撑着笑容,回道:“陛下不会错,任何人都会错,只有陛下不会错,请陛下千万记得这句!”
段理喉咙一哽,翻动几下唇瓣。
宋折敛起神情,定定看着他,坚决道:“所发的誓,臣此生都不会忘,臣既选择跟随陛下,断不后悔,也绝不违誓!”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里,绕梁不去。
段理阖起眼,眉间掠过一缕哀痛,他掀开眼皮,瞧着一脸决然的臣子,脸上厉色逐渐消散。
“怀直,朕……”
他兀然起身,冲到案桌边,翻翻找找,折返回来,颤声道:“……这枚免死金牌,朕重新赐你。”
宋折看着那枚灿然生光的金牌,黯然一笑,往地上重重磕下响头,回拒道:“这枚免死金牌,臣已经用过了,陛下也替臣兑现了承诺,何须再赐给臣?”
段理将那枚金牌往前递了递,有些急道:“你为何不能替自己求一求!”
宋折不为所动,冷冷望向地面。
“臣求的,陛下给不了,不若不求。”
段理僵在那,愣愣拽着牌上的红绳,指尖一松,金牌垂下来,晃荡不停。
归春风
哀莫大于心死,所以怀直什么都不想求了
心安理得
将军府,南院。
江霖百般无聊地躺在藤椅里,举着医书,对任小莲恳求的殷切神情视而不见。
寻常眼力极好的任小莲,这会反装聋作哑起来,抓住江霖的手臂,唉声叹气道:“霖儿哥,您可怜可怜大人吧,他这些天根本睡不好觉,有时天没亮便进宫了,晚上子时才回来,我给他煮了宵食,但他没吃几口,一天比一天消瘦……”
说着, 他抬袖抹抹眼泪,满腹怜惜。
“这才十天,要是爷爷回来,看见大人瘦成这样,指定心疼。”
江霖翻过一页纸,语调慵懒:“他怂恿我阿哥离京,把我拘禁在府里,这笔账我同他还没细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