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滑落,话语里俱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楚清怆,你终于回来了?谢谢你还愿意回来!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可惜楚清怆从未被他如此珍重地对待他,他睁着无神的双眼仰头去看荣庸,却又被他滴落的泪水打湿了眼睫。
沈若昭也在此刻扑了上来,可望着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眉眼,日日挂在嘴旁的“清儿”怎么也唤不出口。
她局促地望了一眼楚清怆,又立马将头低下,只垂着眉眼替楚清怆掖好被角。
楚清怆似乎有些明白如今的情形了,他当日跳得决绝,便是不想再面对这些。
将死之人,总是几多怨怼,怨来怨去,不过是你对不起我,我又对不起你。
可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该失去的一样会失去,没意思透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他将仰着的头低下,又伸出手将沈氏拦住,这才低声道:
“不必了,楚夫人……”
沈若昭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一股无名火自胸腔处炸开,这些天里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所有不甘与怨怼,也如榕树根般张牙舞爪地爬了出来。
她瞪着楚清怆,哈哈大笑起来,“楚夫人?我是什么楚夫人?你苦心孤诣地让人把所有不堪都当庭抖落了出来,让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对你不住,如今又要故作姿态地不原谅我了是吗?”
荣庸见她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心头恼怒,立马吩咐八达将人拖走。
沈若昭却破罐子破摔般嘶吼起来,“你原不原谅我,我都把你带到了世上来,我不欠你的!我从不欠你的!”
楚清怆木然地望着这一切,眼眸里一丝光亮也无,他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抱歉,沈夫人,我是一个悖逆之人,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的报应,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抬眸望向了荣庸,荣庸的那双细白眼里头次盛满了怜惜,独属于楚清怆的怜惜,可楚清怆的眼里,却什么也不剩了。
他说,“我不怪任何人,所有的一切我都原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苦果自招,我不怨你们所有人,你们恨我怨我也无妨。”
“这样,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吗?”
恶首是谁?
荣庸听着这些话,只觉痛如刀绞。
楚清怆若是像以往那般冷言冷语,甚至对他恶语相向,他或许还没有那么难受,甚至……甚至可能会高兴地笑起来。
可如今面对着愿意原谅一切的楚清怆,他却明白,他再也拽不住他了。
荣庸无措地望向四周,好容易抓出了几本楚清怆幼时读过的书,勉力笑起来:
“楚清怆,你还年幼,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好吗?你忘了吗?是你说的,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不当、不当病秧子的啊!”
荣庸还想继续笑,可滚落的泪水却仿佛怎么也止不住,他又狼狈地擦了擦脸,这才冲着楚清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楚清怆,你看如今倭寇未除,邦业未兴,你怎么舍得离去呢?我们明明说好,要做一对不世之君臣、同留青史的,不是吗?”
楚清怆疲惫到了极致,眼眸半阖,似乎在看荣庸,似乎又不是,他又转头望向了四周,盯着那些整装一新的彩绘发呆。
这是冷宫,他知道的,还有右手臂上不时传来阵痛的烙印,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真的太累了,好累啊,累到连去计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又转眸望向了荣庸,疲惫道:
“这世间的悲欢离合有那么多,死上一个楚清怆,也并不算什么。”
荣庸闻言早已是泣不成声,他又抹了一把眼泪,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了楚清怆那尚不明显的腹部。
“可是楚清怆,我们的孩子呢?它还那么小啊!我们好容易才有了一个家,为了它留下来吧!”
可惜楚清怆早已昏睡了过去,并没有听见荣庸那近乎祈求的低喃。
荣庸曾在新婚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偷偷来看过楚清怆,惨淡的月光下,少年眉间的朱砂鲜红如血。
他蹙着眉头,一直在嘴里叫着“不要、不要收卷!不要嫁人!”
所以荣庸以为他是恨的,恨他不如荣明睿,恨他毁了他的状元梦。
而如今,楚清怆终于能够安然入睡了,在他时日无多的时候。
荣庸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又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一个郑重的吻,这才缓步离开了囚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