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延猛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他可不敢笑。
偏偏肩膀还是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云戈原本正在整理缴获的军牌,闻言眉梢轻轻动了动,唇角也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至于风玄——他根本没打算忍。
直接嗤笑出声。
轩辕珏额角青筋一跳。“华桑。”
“看来还在。”华桑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那本王就更不明白了。”她往前一步。
“本王派人追你几百里,告诉你罗武不能走。你走了。”
轩辕珏张口,“我若什么都信,活不到今日,我有自己的判断——”
“本王知道。”华桑抬手打断。
“你不信我,可以。你怀疑姬瑶,也可以。两边都不信,更可以。”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算给他听。
“可你最后做了什么?故意让前队往淮岭走,自己带整支使团折回罗武。”
她停了一下。“然后呢?”
轩辕珏没有回答。
华桑替他答。
“没有后队知道你真正去了哪里,没有援军知道,没有人知道万一你出事,要去哪座山、哪条谷、哪个死人堆里把你挖出来。”
轩辕珏下颌微微收紧。“我以为……能处理。”
华桑看着他。安静了两息。然后很慢地问,“所以你的脑子真的没带出王城?还是本王对黎原国太高估了?”
风玄这一次笑得更明显,甚至偏过头,肩膀都在震动了。
轩辕珏猛地瞪过去。“大将军很好笑?”
风玄立即正色。“不好笑。”停了停,“但我忍不住。”
“风玄。”华桑冷冷叫他。
“臣闭嘴。”嘴是闭了。嘴角却仍高高扬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轩辕泽站在旁边,看了兄长一眼,终究还是想替他保留一点颜面。
“兄长不是没有想过风险。”
华桑转向他。
轩辕泽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忽然有些迟疑。
“他只是……”停了一下,“觉得即使有伏兵,也能打出去。”
华桑沉默一瞬。再转回轩辕珏。
“哦。”
只有一个字。
轩辕珏忽然觉得,还不如不要解释。
果然。
华桑下一句便来了,“黎原太子的胆量,确实比脑子好很多。”
轩辕泽,”……”
他原本正想再说些什么,此刻却默默闭上了嘴。
牧延已经把头垂得快要碰到胸口。
云戈也终于抬手抵了一下唇。
轩辕珏气笑了。“妳到底要说几次?”
“看本王多气。”华桑毫不客气。“你以为姬瑶不敢。以为她就算敢,也凑不出足以留下黎原太子的兵。以为你临时折路,谁都跟不上。最后还以为真进了局,你自己也打得出去。”
她声音越来越沉。先前那些带着火气的讥讽,一点点退下去。留下来的,反而是真正压在心底的怒意。
“轩辕珏。”这次没有太子称谓,也没有玩笑。
轩辕珏看着她。
原本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神情,渐渐收敛了。
“你可以判断错。”华桑的声音低而稳。
“王也会错,将也会错,本王自己也不敢说每一步都对。”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满地狼藉。
“可你错以前,至少要替错的那一步留条活路。”
四周渐渐安静。
连原本还在忍笑的几个男人,也不再出声。
只剩伤兵偶尔传来的呻吟,以及远处木头烧裂的声音。
华桑望着轩辕珏,“今天若本王没从西境旧道赶过来呢?若风玄不熟那条路呢?若云戈没从哨声找出西脊指挥呢?”
她停了一下,“你不是自己死。”
华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不远处正在协助搬运伤兵的轩辕泽、牧延,以及那些浑身是血的黎原护卫身上。
“是轩辕泽、牧延、你的臣子、护卫,所有信你这个太子决定的人,一起陪你死。”
轩辕珏脸上的最后一点辩意也消失了。
华桑胸口仍在起伏。
连日赶路留下的疲倦,混着眼前的血腥与焦木气味,让她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可她此刻仍只顾着把话说完。
“你想拿自己的命试,本王管不到。”她顿了一下,“可别人的命不是你的胆量。”
这一句落下,轩辕珏很久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谷中。
几名黎原护卫正把一具同伴的尸体抬到旁边。
那人他认得。
跟着他已有六年。
方才第一轮箭雨时,就是那人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