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很近,他总算勉强看清了鬼影的具体模样。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头被剪得杂草般乱七八糟,和衣服一样湿漉漉贴在脸上身上,蓝白的是校服,但校服上也布满了污渍。
她脸上带着猩红的血泪,仿佛看不到二人似的,直勾勾盯着最后一个隔间,忽然露出一个扭曲难看、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呜呜哭了起来,转身就跑。
两人前后脚追出,追到了一间寝室门前,她一头钻了进去。
门敞着,门牌上写着“室”。
二人刚到门前,霎时间迎头吹来一股剧烈的大风,吹得周围空气呼呼作响,终来看到那道蓝白色鬼影翻过阳台上生锈的栏杆,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耳边的哭声又一次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咚”一声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阳台门大开着,凌冽的穿堂风带进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湿冷意,外面的雨下大了,四下除了雨声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响动,更显得格外寂静。
眨眼的功夫,蓝白色的影子又出现在了阳台上,摇摇晃晃地翻过栏杆咚!
咚、咚、咚、咚!
她不停地、不停往下跳,浑身湿漉漉,一次又一次,没有血迹、没有惨叫,连哭声都不再响,只有像卡带录像一样的重复坠落。
弹幕上各种言论密密麻麻刷了满屏,终来听到系统轻声播报:【灵体陷入死亡循环,执念未消,怨气正在积聚,有化厉鬼风险,请宿主及时做出应对。】
道士握紧了剑柄,却站在门口没有动。
终来想到阳台上去,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认出是个本子。
他捡起本子,想起自己先前撞到床柱,上铺好像是掉下了个什么东西。
本子十分老旧,纸页软塌塌的,散出一种带着土腥气的霉味。封面上的字迹早就晕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认出是个人名:林知晓。
终来一只手拿着手机,不好翻开。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注意到这正是那张被刻满脏话的桌子,或许它们属于同一个主人。
道士走到了旁边,沉默地看着他翻开第一页。
“他们往我桌子上刻了脏话,椅子上涂了胶水,我的裤子被粘坏了。我不敢去告诉老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第二页:“我的作业被撕了……老师问我为什么没交,我鼓起勇气说被他们撕了,但是老师不信。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看不见他们欺负我?”
第三页:“最近学校里流行一个鬼故事,女生寝室四楼的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不能打开,开了就会被拉替死鬼。他们直接把我关进去,还从上面往我身上倒水。我拍门让他们放我出去,他们在外面哈哈大笑。”
“我好害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被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有人洗漱才放我出来。我回宿舍,他们嘲笑我,问我怎么还活着,为什么没被抓替死鬼。”
纸页十分脆弱,终来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扯破了一角。那掉下来的一角黏在手指上,被他轻轻捻去。
他揭开了下一页。
“我的床铺被人泼了水,没人承认,老师说他们只是开玩笑。”
“谁在骂我?”
“为什么要污蔑我考试作弊?老师为什么要相信?”
一张张、一页页,模糊的字迹仿佛一把把将少女凌迟的钝刀。终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寥寥两行字。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行?”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会有人听见我、才会有人看见我?”
终来把镜头对准日记本,缓缓将文字内容念了出来。弹幕安静了有十几秒,很快便被重新刷满。
『心疼』
『天呐……』
『反对校园霸凌』
『愿所有伤害都被看见』
『反对校园霸凌』
『反对校园霸凌』
如此种种接连不断,系统提示音不停播报:【正向弹幕+o,+o,+o……】
阳台上传来一声啜泣。
好像重新被痛苦唤醒,叫林知晓的女孩站在那里,不再重复跳楼的场景,只是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片茫然的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恨意。
弹幕开始新的内容。
『林知晓,我看见了,我听见了。』
『林知晓,我看见了,我听见了。』
『反对校园霸凌』
『林知晓,我听见了』
终来放下了手机,对她说:“林知晓,我看见了。”
林知晓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声音缥缈而沙哑:“看见了又有什么用……他们毁了我,凭什么一点惩罚都没有”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的道士忽然出声道:“死了。”
终来错愕地回头看他,见他手上正掐诀算着什么,没多久垂眸继续道:“带头欺凌你的人,六年前得急病死了。”

